不想出局的零售商都在开始做自营
2017年6月,两家德国硬折扣巨头掀起了一场美国零售业影响至深的「东征」。
先是历得(Lidl)在美开出首批门店,紧接着,奥乐齐(Aldi)宣布在美加速扩张,预计到2022年底门店数量增加50%。
这两家硬折扣超市,让迷信传统大牌的美国消费者彻底扭转了一个认知:自营,不等于廉价低质。
当时,奥乐齐部分自有商品的价格能比传统超市低出50%,关键是品质不输一线大牌,每年都有多款独家商品荣获行业大奖、全美年度最佳产品奖。
饱受通胀困扰的美国民众就这样有了新的消费信仰。咨询公司贝恩2018年发布的调研报告数据显示,商超自有品牌销售增速持续超越全国性品牌,「如果你不主动做自有品牌,顾客就会选择别人的」。
消费心智的变化,倒逼沃尔玛、克罗格(Kroger)、塔吉特(Target)、亚马逊全食超市(Whole Foods)等美国零售巨头加入「自营」军备竞赛。仅沃尔玛,自有品牌占比从过去的 10%-15%一路激增至25%-30%左右。
到了2025年,美国自有品牌制造商协会统计发现,消费者每买四件食品或非食品日用品,就有一件来自超市自有品牌。这个选择被视为「精明」之举。
如今,相似的一幕开始在中国零售行业上演。自有品牌只是这轮自营化最显眼的表征。更深层的变化是,零售商正从商品的销售者进一步进入选品、研发、品控和履约环节,掌握商品定义与供应链组织能力。
无论是年销破10亿元的山姆Members Mark瑞士卷、破5亿元的胖东来精酿啤酒、破1亿元的盒马草莓盒子蛋糕,还是卖断货的沃尔玛沃集鲜小绿瓶牛奶,都是消费的人用真金白银堆砌起来的口碑之作。自营商品的品质也开始获得专业认可,在最近的2026年世界啤酒大奖赛中,美团歪马送酒的一款自有品牌精酿啤酒获评所在组别的「风格世界最佳」。
这些爆品的出现并非偶然。倘若一名消费者今年密集走访超市,TA会发现熟悉的一幕:
超市入口附近的显眼位置,以及烘焙生鲜等高频复购区域,几乎都是超市自有品牌的主场。那些印着沃集鲜、DL、盒马工坊、七鲜、象大厨的独家商品,不仅占据着黄金货架,也支撑着年轻人前来寻宝的好奇心。而曾经铺满货架的宝洁、雀巢、玛氏等传统大牌,陈列面积或大幅缩减,或被调整到货架边角位置。
贝恩公司的调研报告也印证了消费者的直观感受。2025年,山姆会员店、开市客、盒马自有品牌占比分别达到38%、41%和35%左右;奥乐齐的这一比例高至九成上下。
另据公开信息,胖东来自有品牌2025年营收达到64亿元,是三年前的85倍,总销售占比达30%;麦德龙自有品牌销售连续四年双位数增长,自有品牌商品在C端销售占比达30%;生鲜即时零售平台叮咚买菜,去年也超过了20%。
自有品牌曾是会员店及硬折扣业态的一张王牌,如今正成为国内头部零售商们的集体必修课。
站在行业视角来看,2025年全国商超企业自有品牌销售额突破3800亿元,占整体零售规模的9.2%,同比增长17%。商超自有品牌增速远超传统品牌,这一趋势与十年前的美国高度相似。
究其根源,一个是国内消费趋势的变化:经济换挡期带来不确定性的增强,理性务实、看重价价比的消费心理占据上风,消费者越来越难忍受大牌溢价。
另一个是国内供应链的产能过剩:2019年-2026年一季度,食品制造业产能利用率下降2.7%。曾有预制菜厂商告诉我们,考虑到设备折旧、贷款利息等,一般工厂端要做到20%以上毛利才能正常运作,但近两年行业内卷,哪怕只有10%的毛利,也会有工厂愿意与零售商合作。
规模优势叠加更高的成本控制空间,让商超自有品牌的综合优势进一步凸显。自有品牌已成当前零售优等生的基本配置,商超「自研」也在慢慢的变成为消费者眼中「质价比」的代称。
从社交媒体上的反馈来看,过去山姆、盒马新店开业时的客流爆满场景,如今正在沃尔玛、七鲜、小象超市、快乐猴等新店内重现,部分超市新店甚至会出现周边堵车、顾客排队进场的情况。
自研人气爆品,最终带来线下人气的回归。自营不再只是少数业态的差异化武器,而是成为零售企业进入下一阶段竞争的基础门槛。
在中国进入现代零售的30年间,自有品牌、商超自营并不是一个新生事物,但过往的存在感远不及当下。
第一波零售商自营浪潮大致始于2004年前后。2004年-2007年,家乐福、沃尔玛、物美、大润发、永辉等国内外头部传统商超密集推出自有品牌,品类大多涵盖垃圾袋、纸巾、毛巾一类的日用品、包装食品、生鲜等。
自营化的初期阶段,基本定位为「大牌平替」,低价是主要卖点,商品形式大多为贴牌生产。这种为了自有而自有的结果是,商超自有品牌大多停留在——有「自有」,没「品牌」。
2017年开始,自营进入第二阶段——大单品时代。在消费升级、渠道不断丰富的大背景下,花了钱的人品质和新鲜体验有了更高期待。商超自有品牌不再强调「低价」,而是从大单品、核心品类入手。
比如提到瑞士卷、榴莲千层,消费者会首先想到山姆;提到草莓盒子蛋糕、无骨柠檬凤爪,会想到盒马;提到烤鸡,会想到开市客……
大约在2022年前后,自营来到第三个阶段——深入产业链,商超和平台纷纷入局。市场进入存量竞争,消费者日趋理性,他们依然渴求品质消费,但会在此基础之上增加限定条款——既省钱又省心。
对于传统商超而言,过去出租货架的二房东模式基本走到尽头,他们与消费者之间需要一套新的、以商品为核心的沟通语言。
所以步步高、永辉、物美等商超选择接受「胖改」,在用胖东来网红单品引流的同时,打造自有品牌,比如永辉去年底宣布,三年内孵化100个亿元级大单品;零售巨头沃尔玛则在精简SKU的同时,将核心资源向自有品牌沃集鲜倾斜。
2024年-2026年,即时零售向非餐品类全面渗透,自营商超成了大厂们的前沿阵地——七鲜自有品牌SKU快速突破800个,盒马自有品牌销售占比提升至35%以上。布局更早的即时零售平台叮咚买菜,近日也成立了核心高管带队的「自有品牌战略委员会」,准备集中资源做强自有品牌。
整体来看,当前阶段,零售商都在围绕目标人群的核心需求,反向驱动供应链,系统化地开发有差异化价值的商品。平台自营的意义也不只在于增加自有品牌数量,更在于加强对本地库存、前置仓、供应链和履约体验的整体控制,实则是更需要责任心和慢功夫的「新自营」。
从商超到平台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:零售商不再满足于提供交易场所,而是向商品定义、供应链组织和消费体验进一步深入。
中国零售业的三次自营迭代,本质是理性消费趋势下,零售商步步回归零售行业的常识——以顾客需求为原点,以商品力重塑信任关系。
相比前两波自营化浪潮,目前这股变革更像是在重新定义零售商和工厂之间怎么打交道。
这个模式不赚快钱。以前零售商靠压工厂价格、收各种费用,赚的是中间差价;现在拼的是把商品做好、把成本省下来,靠效率和消费的人的信任来长期挣钱。
传统模式下,一件商品的成本里,有很大一块是进场费、营销推广费——这些钱最后都摊在售价里,由消费者买单。「新自营」将商品定价回归产品本身。
中国连锁经营协会的相关报告数据显示,自有品牌可以明显压缩分销、营销等流通费用,即使将更多成本投入生产和品质,终端价格仍有下降空间。
一头是工厂。这是确定性订单倒逼出来的供应链升级——零售商根据消费洞察反向定制,减少了工厂生产的不确定性,比如君乐宝乳业集团副总裁杨洪滨曾表示,和小象超市的合作是基于对方提供的消费者需求数据,反向定制产品的规格、口味和包装。这种模式摊薄了生产所带来的成本,也让工厂更有动力做产线升级。
另一头是零售商自己。比如开市客的商品,在工厂时就被码放在标准托盘上,运到门店后,员工直接用叉车将整托盘的商品推入卖场货架,不拆箱、不单件上架,拉低经营成本;朴朴超市则通过即时零售平台的短链路流通,将鲜啤品类的平均周转时间控制10天以内……
零售商站到消费者这边,和工厂一起重新捋一遍商品的研发、生产、流通和品控,把原来花在渠道和营销上的钱,变成更低的价格,更好的品质。
但更深地进入供应链,也代表着零售商要承担更多责任,包括库存、损耗、滞销、品控和商品试错,而不只是分享自有品牌带来的利润空间。
中国连锁经营协会预计,2030年中国市场零售自有品牌占比有望达到20%-30%。《拐点已至:2026中国自有品牌发展报告》中提到一组数据:目前国内自有品牌渗透率仅8%,但高达40%的受访消费者愿意购买自有品牌。
如果参照欧洲市场平均38.8%的自有品牌占比,以及美国自有品牌21.3%的占比,中国市场零售自有品牌占比仍有上升空间。
中国现代零售已经走过30年,期间经过了大卖场、电商、新零售、仓储会员店、硬折扣等一波又一波浪潮。如今,「自营化」正在成为中国零售下一个十年的必然趋势。这将是一场永久性的市场转移。
今年6月以来,商务部等部门也陆续出台多项政策文件,明确鼓励零售主体积极开发和发展自有品牌。原因不难理解,消费者能从中获得实惠和品质生活,社会消费活力也能被激发。
如果参照全球零售巨头的自有品牌体量来看,零售自营市场的未来潜力不可以小看。开市客自有品牌Kirkland,2025年营收在860-900亿美元,规模超过宝洁、可口可乐等传统快消巨头;克罗格自有品牌年销售额,也超过300亿美元……
对国内零售商而言,自营已经不只是撬动增量的业务选项,而是决定其能否留在下一个十年的基础能力。眼下这场行业集体「补课」,正是零售业进入新一轮商品与供应链竞争的序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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